更新日期: 2006年10月02 周一 By: admin 更多

照相机的“三种使用方式”――分别看韩从武、韩磊、洪磊怎样拍东西
栗宪庭（2006-9-24）

西五艺术中心让我为韩从武、韩磊和洪磊的摄影展览写点东西，我一口答应，是因为把这三个人的作品放在一起作展览，我立即有一种奇妙的感觉――关联中的区别。我不知道是巧合，还是有意，他们三人的名字，就是一种关联和区别，不同的名字，自然是区别，而韩从武和韩磊都姓韩，韩磊和洪磊名字都是磊，自然是一种关联。就象他们都使用相机，作品媒介都可以叫做摄影，但拍摄方式，大相径庭。可以说，摄影作为一种媒介，从它被发明出来，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全球摄影媒体热为止，从拍摄方式上，大体有这样三种，一是传统意义上的摄影，强调对现实的忠实；二是在保留现实场景的“真实”性中，凸显了作者的主观感觉，使照片中的现实场景有一种意象性或者观念性；第三种被习惯称为观念摄影，源于对摄影“真实性”的怀疑，他们从真实的生存体验出发，以制造虚假现实场景的方式，开创和扩展了摄影更多的可能性，也是对那些虽然有“直接现实场景”，却不触及真实生存感觉摄影的一种反拨。此种方式，先由美国女性摄影家卡洪在上世纪二、三十年代试验，后在美国女性艺术家辛迪·舍曼等人手中发扬光大，到上世纪八十至九十年代形成世界性的潮流。如果我这种从语言方式的角度，对摄影的分类能够成立，那么，韩从武、韩磊和洪磊的摄影展览，就是一个具有语言方式分类意义上的展览：韩从武、韩磊和洪磊的作品，分别代表以上我说的三种不同的摄影方式。

摄影向来以“真实”记录现实作为它的特长，也许从社会档案的意义上，这种真实性依然不容置疑，但艺术的真实是更丰富和多层面的事情。不同艺术家，不但看到的现实不一样，由现实引起的感觉更是千差万别，包括摄影镜头中的“真实”场景和物象，都会随着艺术家的不同而不同。艺术的价值在于不同感觉对现实场景的不同选择，以及由感觉不同而发生的表达方式上的不同，看艺术就是看不同艺术家眼中的形象及其形象所隐含的作者感觉。

这里展出的三个艺术家的摄影作品，韩从武是传统意义上的摄影方式，题材大多选择中国传统乡村的风貌。尽管如此，“真实”性，依然是值得怀疑的一种评价方式，因为80年代初的四月影会，乃至自八十年代至今一直存在的拍摄乡村场景的现象，其中传达的感觉是不相同的。四月影会和星星美展、伤痕艺术同时，当时的心态，使他们镜头中的乡村场景，质朴中突出了贫穷和落后。当时中国刚刚对外开放，文革中这些摄影家被告知的中国 “繁荣富强”，此时在他们的心中已变成了谎言，因此在照片中凸现落后和贫穷，恰当表达了他们被欺骗后的心理创伤。直至目前，关注贫困生活的摄影家大有人在，其真实性，恰恰不主要在于现实的真实性，而在于心理上对于浮华世界（也是一种真实性）的另一面――贫困的强调。韩从武镜头中的乡村场景，更不是对诸如落后场景真实性的表达，而是拍出了他对自己作为中国人的身份认同感，以及对故土的思念和情感。所以他拍摄的乡村画面，类似西方古典主义静物画的感觉，宁静，祥和。韩从武祖籍山东，出生在韩国，在美国和欧洲受教育，40多岁才经常到中国，现在北京生活和创作。他没有象中国艺术家那样经历过中国政治的动荡和沉浮，中国对于韩丛武是一种“祖国”，或者是儿时父母讲述中“家乡”的记忆和想象，尤其对于在“异国他乡”现代化都市成长起来的韩从武，他眼中的“家乡”，无论时间和空间，都有一种距离感，距离产生美，尤其乡村的场景，就成为韩从武魂梦牵绕的家乡梦想――一种传统田园式的生活方式和文化。他镜头选择的乡村场景，是传统的门洞，雕花的墙头，宁静的院落，闲散的农人……，这一切对生长于斯的当地人来说，平淡无奇，但对于韩从武，每一个场景，每一个细节，都是一首诗。他没有西方摄影家镜头中普遍的猎奇色彩，猎奇必定有“奇”，有现代中国人羞于看到的“奇”和“怪”的一面和场景，诸如小脚，局促的院落，陋习等等。甚至不是前些年兴起的“老房子”的摄影方式，“老房子”的角度突出的是文物感觉和一种惋惜的心情，“老房子”中的乡村场景在乎的是经典的样式，呈现的是过去的文化样式和智慧，恋的是物，没有韩从武镜头中的诗一般的感觉。虽然韩的镜头突出和选择的也是残存的传统建筑和生活环境。但在韩的镜头中，那是活生生的生活中的建筑和环境，是韩心中眷恋的传统生活方式中的环境，没有贫穷落后的概念，不是文物，更不是奇。是实实在在的父母、祖先生活过的生活和环境，是他厌倦了都市环境，所向往的安闲的生活环境，或者是他的家乡梦，所以他拍出了安详、平和、宁静和质朴。古老的门洞因韩的镜头而充满生气，旧式院落因韩的镜头而宁静和温馨，雕花的墙头因韩的镜头显示生活的精致，韩用这些镜头印证他对这种文化和生活方式的憧憬、眷恋和爱。

韩磊的作品，是我说的摄影的第二种方式，虽然作品中的场景对于韩磊，并不在传达一种意象，但突出的是某种荒唐和滑稽的感觉，他作品中的场景在乎的总是一部分形象和另一种形象的不协调感觉。传统的摄影方式和我说的第二种方式，它们的共同之处在于对现实场景的直接呈现，区别在于，传统摄影方式着重靠场景本身自己说话，不做过多观念和意象上的引导，作品中场景的日常感觉突出。而第二种方式中的现实场景，有明显把观者眼光引导到意象或者观念方向的意图，在现实场景的选择上，多有非日常化倾向。从韩磊这里展出的作品中，都可以看到这些语言上的特征。如《北京 北普陀》，那不是日常意义上的北普陀寺庙的场景，而是数个供旅游者玩耍的玻璃钢棚子，韩磊特意呈现给观众看的是目前商业化过程中的恶俗景观，竟然在佛教圣地赫然建立。韩磊选择的场景，呈现给观众的是一种文化上的巨大反差和对比，一方面背景中隐约出现的经典传统文化的寺庙顶部，和突兀在人们眼前的毫无品位和俗陋不堪的玩艺儿，这就是中国人今天的文化现状吗？韩磊的这批作品大体是这样的感觉，如《北京 密云》中的毛主席雕像，让我想起马克·吕布拍的同样一个毛主席的挥手雕像，只是一个背景是高耸烟囱中冒着滚滚的黑烟，一个是密密麻麻的有太多装饰部件的楼群，都给人一种荒唐的感觉。《开封 相国府》的三幅，让人看到的都是今天中国人对传统的另一种破坏――肆意在一些传统建筑中加上一些累赘、不协调、恶俗不堪的雕塑或者其他部件。其中一幅相国寺，还有一个时髦漂亮姑娘在这种恶俗雕塑前留影的情节，这就是今天中国人的品位，韩磊故意把场景中的拍摄者切得不完整，是要故意显示作者的憎恶感。《苏州 留园》拍摄的只是该园林的一个局部，着意明确：水泥板的路面，和园林的太湖石、花墙的不协调，赫然在目。两幅《黄山》，一幅是雾霭朦胧中熙熙攘攘的人群，已不是宁静的自然景观。一幅是丑陋的水泥桥，自然和黄山美丽风光有着强烈的不协调感。而那个小姑娘疲惫的背影，和对面三个隐隐约约的人，似乎有什么故事正发生着……，这也是一种不协调感觉。

洪磊是近几年艺术家摄影媒体潮流的佼佼者，他的作品，属于典型的摆拍和制造虚假场景的摄影方式。洪磊早期作品，是用真的花和鸟，模仿古代尤其是宋代宫廷花鸟画的构图，以及贵族式的艳丽趣味，摆拍成的照片。其中最重要的语言因素，是把画面中的鸟，换成了死鸟，使他的作品在凄艳的感觉中有一种冷幽默，毕竟辉煌的中国文化早已灰飞烟灭，在对传统的调侃中掩饰不住一种怀旧、失落的情绪。洪磊摄影作品中的真实性，表面上看有种眼看着中国文化消亡感伤，但其中又隐含着更为复杂的心情和感觉。洪磊他生长在常州，读书在南京，经常流连忘返于太湖和苏锡常的青山绿水之间，江南那块秀润、多情的山水滋养了他的性情，他虽人高马大，可性情缠绵而易于感伤，一双大眼，时常失神和惊恐。他虽然不画文人画，但文人画的气息浸透到他的骨子里，他喜欢词的长吁短叹，尤其喜欢李煜词的情怀，大约亡文化之哀，与亡国之悲类似，或许更胜。但他毕竟生活在现代化飞速发展的今天，对现代化的憧憬，或者对现代化的不可阻挡的清醒，和看着高楼大厦把江南庭院一个个的淹没，同样强烈地交织在胸中，其中五味杂陈，难以言传的复杂心情，才使他找到这种一种特别的方式：作品大幅面基本情调保留宫廷华贵的气息，但死鸟的配置，或者在华贵的荷花上，让它落一只死苍蝇，是洪磊对自己复杂心情的寄托――对传统文化的爱，和对传统死亡的惋惜和清醒同样强烈。因此，他的语言方式，不断在矛盾、对立的形象组合上做文章，早期作品是把宫廷华贵和死亡拼接在同一照片中。近期一系列山水题材照片，开始把不同文化形态的景象进行拼接和组合，如模仿成古代团形画幅，图片中的风景却是《长江三峡大坝》和《长江大桥》，给人有点滑稽感觉。《仿赵孟頫鹊华秋色图》，是按照赵孟頫的《鹊华秋色图》的构图，照片上拼接的却是酷似山峰的煤渣堆，冒着黑烟的工厂风景。青山绿水不再，污染环境的现代化工业风景连成片，对肆意掠夺自然资源的现代化提出质疑。《我梦见我迷失在潇湘图图卷里》，是用真实风景照片，模仿《潇湘图卷》拼接成的图片，而图片上的自己，却类似水珠或气泡的形象，也是对自己迷失在传统情调中的自嘲。《浙江缙云 无名山》之类的作品，都是用真实自然风景图片，按照文人画情调拼接成的图片，但在保留文人山水构图和情调的基础上，都作了一些构图或者影调上的处理，如《浙江缙云 无名山》是采用压低山峰的的处理，让此类文人画般的“真实风景”图片，有种似文人山水又不是文人山水，似风景照片，又不是风景照片的似是而非，似非而是的感觉，乍看滑稽和幽默，细体味却是一种对模棱两可和不确定性的无奈和伤感。

韩从武、韩磊、洪磊对三种摄影方式的不同选择，也与他们的受教育经历有关，韩从武学摄影出身，他选择传统的摄影方式，自然而然。韩磊学设计和绘画出身，曾在80年代中期涉足传统方式的摄影，且相当优秀，但他平时交往的朋友，多为当代艺术家，加上他受教育的背景，接受观念摄影也很自然，所以韩磊在不放弃照相机的前提下，照片中强调观念的介入，也合情合理。而摄影对于洪磊，纯粹是他作为一个当代艺术家使用的一种媒介，所以洪磊除了做摄影，也做装置作品，或者说做不做摄影，做摄影还是做装置，对于洪磊，只是媒介的区别，表达他自己生存中的困惑和矛盾的感觉，才是最重要的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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